食文警告:

#刀劍亂舞同人

1、文筆渣慎入
2、CP向為太郎X江雪
3、視角輪流轉換,將會於開頭標示

4、OOC雷人慎入
5、微虐注意


 1(※江雪第一人稱視角)

 

  ——在這個充滿鮮血的世間,或許,連渴求救贖都是一種罪孽。


  將手中的塵土拍落,我垂眼看著搖曳的白花,那樣的純潔皎麗,就像尚未感染塵世哀傷的赤子。
  與明明沾染著血液、卻厭惡戰鬥的我……完全不同。
  「啊……」略為慌亂的驚呼響起,一陣濕濡感染上我的後背,我默默的回頭,只見面露歉意的同袍站在我身後。
  原本裝滿清水的木桶在地上滾動。
  「江雪君,抱歉。」似乎是剛才不小心踢到了,束著高馬尾的男子將水桶擺正,我突然忘記這名初來本丸幾日的同伴名字。
  黑髮在風中搖曳,我第一次注意到一個人的眼神可以這麼澄淨,彷彿超脫了世俗。
  或許是我盯著他看太久,對方有些不知所措的別開眼神:「如果我的道歉方式有錯誤你可以直接指正,我對塵世之物不甚理解……」
  我立刻搖頭道:「失禮了,我只是一時忘記你的名字。」起身,我摸上腰部的衣服,並將上頭的水捏出來。
  「我名叫太郎太刀,日後還請多指教。」看見我的舉動,太郎的眼神閃過愧疚,他正欲伸手幫忙擰乾,卻發現這樣的行為不太合宜似的,又將手縮了回去。
  「我不介意別人碰我。」我平靜的告訴他,雖然將衣服弄乾這件事我自己來就行了。
  不知道為什麼,太郎瞪大眼之後,有些倉促的轉過身:「我去找毛巾給你。」語畢,他匆匆的離開現場,黑髮旁的耳朵微微泛紅,或許是不擅長與人交涉?

  將視野放上剛照料完的雪白花圃,不知道為什麼,我想起剛剛還站在我身前的那人。


 

  ——身著袈裟的自己,不知何時是如此的污穢不堪,我厭惡這樣充滿私心、醜惡的自己……不,或許打從一開始,我對於自身的存在,便沒有產生過任何喜悅。


  看著出陣回來的一群人,我意外在其中發現了他的身影。
  濃厚的血腥味,在一行人步入本丸時擴散著。
  扶助受傷的同伴行走,太郎的腳步也有些不穩,身上的衣裝充滿刀傷的破口,他單手扛著染滿腥紅的大太刀,已經沒有多餘的手能夠騰出來拭去幾乎要流入眼睛的血。
  我愷住了。
  在過去長久的時間,我經歷過許多場戰役,
見識各種血腥的情緒,從哀慟轉為對於戰鬥的排斥,甚至到現下為身為殺人兵器的自己感到諷刺——
  但就是沒有愣住過一次。
  太過認為太郎是乾淨的,反而在他被染紅的時候,感覺到內心的崩裂。
  我忘記他跟我一樣、是用於戰場上的兵刃。
  「江雪,別呆看著,如果有空的話就去幫他們手入。」主子的聲音喚回我的失神,他上前幫忙將重傷的同伴搬進手入室。
  失態了。懊惱的皺起眉,我上前穩住終於空下手來的太郎,他似乎勉強了很久,疲憊到一放鬆下來便失去了支撐自己的力氣。
  剛人型化的刀刃,本來就很容易疲倦,更何況是初來乍到就前往戰場。
  「十分亂來呢。」帶著他往前行,我淡淡的開口,而太郎正平緩自己的呼吸,炙熱的吐息在我臉旁,但他的身體卻與其相反,十足冰涼。
  蒼白著臉,太郎的聲音有些氣虛:「方才……你失望了嗎?」
  「別說話。」我沒有回答他,心下突然感到複雜。我失望了?對誰失望?對於戰鬥這件事,還是對於太郎……?
  搭著我的肩,他失落的垂下眼簾:「請告訴我吧,要怎麼樣才能不讓你失望?」
  為什麼要如此介意這種事情。
  「不需要去迎合別人,我的眼神本是如此,無需介懷。」拉開其他間手入室的門,我扶著他坐下,並轉身尋找手入工具。
  「不對。」低沉的聲音在和室迴盪,幽暗的室內,對方的金色眼眸依然明耀:「你看著花的眼神很溫柔,帶著哀傷……很漂亮。」
  握著手入棒的手不知不覺變緊,我說出口的話讓我十分驚訝與後悔:「你並不是花,太郎君。」
  感覺到我語氣中的不悅,太郎有些慌張的看著我,他低下頭,眼神就像被遺棄的孩子一般,看了讓我十分難受,「抱歉。」
  和室內安靜了下來。

 

2(※太郎第一人稱視角)


  ——什麼都不明白或許是一種幸福,但對處於塵世中的眾生,這是一種致死的殘酷。

  他生氣了。
  我無法形容在內心翻覆的情緒叫什麼,我想他沒有說錯,這也代表著,在他的眼裡,我連花都不如。
  悵然的,我道了歉,而對方閉上眼幾秒,便沉默的上前替我手入。
  ……我想成為他眼裡的什麼?我不明白,至少是高於花朵的存在吧?又或許應該要更高、更加的——

  啊啊,這就是塵世所謂的慾望嗎…….?
  淡青色的頭髮被月光蓋上一層柔霜,本來就帶有透明感的他,感覺下一刻就會消失似的縹緲虛幻。
  一股刺痛在他將手入棒觸上我身體時傳來,沒有做好心理準備,我微微皺起眉,而江雪只是抬眼看了我一下,接著放緩力道。
  『我不介意別人碰我。』不知道為什麼,這句話不斷在我腦內迴響。
  垂著眼睫,他的薄唇抿成直線,我無法看出他的情緒,青色的眼眸就和當初看到的他一樣,帶著深邃的哀傷。
  跟玉一樣漂亮。
  「……?」江雪突然困惑的看向我,我才發現手上出現柔順的觸感,因為我不知不覺掬起了他的頭髮。

  手沒有收回去,我直直的與他對視,江雪似乎要伸手將頭髮抽開,卻突然改變了方向,修長的指尖點在我的眼睛上方,並將快要流入眼的血抹掉。
  我反射性的閉上眼,也因此清楚感覺到,胸中有什麼東西正加快了律動。
  「……戰鬥本身便是悲哀之事。」江雪的聲音十分悠緩,聽在耳裡莫名的令人心安,「在你養傷期間,我會嘗試去斬斷這般罪惡的紛爭連鎖。」
  倏然,我瞪大眼,並緊抓住他纖細異常的手腕:「你討厭戰鬥。」
  毫不猶豫的掙開我的手,江雪瞇細眼:「但我並非逃避之輩。」將手入棒拿起,他在治療告一段落之後,轉身離開和室。
  短暫的對話結束了。
  我複雜的垂下眼簾,並伸手摸上眉眼之間,方才透涼的觸感彷彿還殘存在上頭。
  再一次的……惹他生氣了嗎?



  ——塵世啊,為何如此繁雜?我無法摸清他人的思緒,連最基本的情感……就我而言皆是霧中之物。


  距離我負傷回來已經過了幾日。
  從馬身旁退開,我困擾的思考著到底該怎麼替牠們清洗身體,畢竟是動物就會畏懼比自己龐大的生物,牠們一直避開我的手讓我十分難辦。
  ……被躲開的感覺的確很難受。
  看馬漸漸肯回原位吃牧草,我不禁陷入失神的狀態。
  已經甚久沒有見著江雪的身影了,只有偶爾在遠處,看見他穿著正裝的身影。
  身上佈滿著鮮血,他身遭的氣場十足哀傷……
  「你很困擾的樣子。」輕柔帶著媚然的聲音從馬廄另一邊響起,被安排和我一起內番的宗三環著胸走過來,「兄長他據說是代替你出陣的?」
  身體微微一震,我愧疚的點頭:「是的。」
  「是嗎。」異色的眼瞳與他的兄長不同,存有明顯的諷意與病態的孱弱感,他瞇彎了眼:「吶,兄長為何如此中意你?」
  聞言,我愣了一下:「或許是你誤會了,我對他說錯話很多次,他應該是討厭我的才對。」說出這話的同時,我難受的將目光撇到一旁。
  兄弟兩人的氣質雖然不相似,但我覺得目前我無法接觸宗三的視線,那是彷彿能夠感染人的厭世悲哀。
  瞅了我幾秒,宗三突然露出瞭然的神態:「啊啊,原來如此……」他勾起嘴角,那樣的情緒應該是……無奈?
  「真乾淨,不容一絲污染呢,太郎君。」留下這幾句話,宗三放下馬刷,便輕笑著轉身離開馬廄。
  什麼……?我茫然的看著他,接著看向自己狼狽的衣裝,一時不解他指得到底為何。
  應該是不要緊的,我想。


  ——但待我於塵世處久了之後,我便十足後悔,那時沒有明瞭他現下的意思。

 

3(※江雪第一人稱視角)


  矛盾。

  ——不喜干戈的人啊,卻使用戰鬥來了結自己厭惡的東西。
  揮去刀上的鮮血,我聽見身後同伴的讚聲:「江雪君真的十分厲害呢,戰鬥一下就結束了。」
  他沒有惡意,但話語卻像在我耳根上扎了刺,那陣痛感直傳肺腑。
  「我一點也不高興。」我淡淡的回覆,似乎是語氣太過冰冷,使得他們瞬間安靜下來,我將刀歸鞘,清亮的聲音在空氣中震盪。
  ——煩躁。
  什麼事情都無法弄好。

  『你看著花的眼神很溫柔,帶著哀傷……很漂亮。』
  「……」感覺一股燥熱在體內騷動,我立刻單手掩住臉,這陣溫熱好似我攙扶他時,在臉側漸漸平穩的鼻息——
  為何會想起那事?被自己腦中浮現的畫面驚嚇,我瞪大了雙眼,似乎發現了我的異狀,同伴關心的上前拍拍我的肩:「江雪君?」
  壓下自己的情緒,我放下手,平靜的看向身後同伴:「何事?」

  愣然的望著我的臉,一期一振收回他的手:「你不舒服嗎?臉有點紅的樣子。」

  我安靜了幾秒。
  「……只是稍嫌熱了而已。」如此回答道,對於說謊的自己,我感覺到作噁,但這個原因,無論如何都難以啟齒。
  這只是對於淨潔之人的欣羨而已,沒有其他的因素在內頭。我說服著自己,並垂下眼簾。浸泡於血水的地面,充斥著敵方的屍骸與斷肢,原本銀白的刀身早已覆滿腥紅。

  罪孽深重到令人悲嘆的自己,有何權利去渴求……?

  一線晶亮出現在視野,打得我身體發涼。

 

    下雨了。


 

  ——何罪之有?我捫心自問。罪在於慾望、在於貪婪……啊啊,原來自己也是污穢不堪。

  出陣結束,我渾身的裝束因為雨水的關係而變得沉重,髮尾猶淌著水滴,涼意在颳起風時襲上身體,讓我升起想要回房更衣的慾望。

  再這樣吹下去,會染恙的吧。
  「江雪你去手入,你身上帶傷的吧。」命令式的語氣傳來,主子環著手,不苟同的看向我正欲離開的行為,「覺得衣服濕就先脫外裝,處理傷口比較重要。」
  「……如果這是您的期望。」我聽令的轉移方向,雖然身上的只能算皮肉傷而已,無傷大雅。
  打開和室的門後,我褪下濕透的袈裟,並將頭髮整束撩到身後,好方便我進一步脫去和裝。

  衣服落至地面的聲響,在安靜的和室內清晰可聞。
  才剛拿起手入棒點上自己的傷口,門便從外被人打開,微弱的天光將來人的身軀拉出高大的影子,我回首望向瞪大雙眼的同袍。
  僵硬了身體,太郎尷尬的將視線轉往旁邊,清俊的臉上泛起紅暈,他似乎想說些什麼,嘴巴幾度張開又闔了下去,就這樣安靜了幾秒,我才默默的提醒他:「能否替我把門關上?」

  「……啊啊……」他的肩膀一顫,關上拉門後,愧然的道歉:「不好意思,讓你受涼了。」
  淨心。
  「主子令我替你手入。」寫滿歉意的金色眼瞳始終對著一旁牆壁,沒有看向赤裸上身的我。
  「同樣是男子,坦誠相見是不要緊的。」表達了我的不介意,我閉上雙眼。
  放空一切。
  太郎猶豫了一下,最後還是從我手中接過手入棒,替我治療肩上的刀痕。他的力道就像害怕弄疼我似的,輕柔到作癢的程度。
  炙熱從手入棒接觸的幾個點擴散,侵襲我原先過涼的體溫,我深吸了一口氣,握緊拳頭好抑止氾濫的情感。
  ——扼殺自己所有的渴求。
  「你的手……」愣然的聲音傳來,我的掌心湧起一陣濕濡,微小的鐵鏽味傳來,我才意識到自己竟然用力到握破了掌心。
  睜開眼,我看見太郎將我的手提至自己面前,血才剛要自指縫滑落,便被他側頭舔去。
  垂落的黑髮搔弄著我的手臂,空白幾乎佔據了我的思考。
  不要放任慾望囂張下去——
  勉強的,我保留了一絲理智。
  「血滴下去的話會弄髒你的衣服。」他解釋道,或許他是想不到其他方法才來這麼一個舉動,或許……
  繼續清理鮮血的動作,太郎的視線撇向我,他突然紅了臉,而我也迅速抽開手,背向動作停滯的男子:「背上還有傷口,請替我處理。」

 

4(※太郎第一人稱視角)


  白皙纖瘦的背影,正在咫尺之間,江雪將頭髮撩至身前,幾線遺漏的淡青髮絲仍在背後微晃。
  ……他不應該背向我。
  試著平定自己的內心,我發現方才看見的那幕景象完全揮之不去。
  ——眼睫顫動著,淨白的臉上帶有醉人的酡紅,並像是忍耐著什麼一般的眉頭緊蹙,而他在注意到我的視線時,立刻羞赧的轉過身。
  僅留仍舊燒紅的耳根。
  「……是這裡嗎?」輕輕的,我碰上他後腰的血痕,過於纖細的身體,連脊椎的軌跡都能隱約在背上見著。
  拱起肩膀,江雪閉緊雙眼,他沒有回答我,只是沉默的點頭。
  糟糕了,心無法靜下來。
  「江雪君,記得以前的主子嗎?」我問道,好轉移現下的注意力。
  青色的眼眸往後瞥了我一眼,他似乎鬆了一口氣,接著浮現了揉有懷念與溫柔的神色:「啊,記得的……他是個非常傑出的人。」
  那是他當初看著花的模樣、不願意對我露出的表情。
  「……這樣啊。」原先澎湃的情緒全都冷卻了下來,我不禁勾起苦澀的笑,背對著我的他應該看不到吧。
   沉默蔓延在和室內,對方猶豫了很久,才繼續這個話題:「你要談談自己過去的主子嗎?」
  「我忘記了。」我眨眨眼,平靜的開口,而江雪稍微側過頭看我,表情有一瞬的錯愕。
 語氣平淡的直述著現下的事實,我繼續著手上的療傷工作:「我記得曾經有人拿著我揮舞過,但我忘了那人是誰。」
  待在神社的歲月,長久到讓人忘卻一切,連日子的概念都已經消逝,每日僅剩的,便是月夕日落。

  「……抱歉。」

  「不要緊,這個話題是我開啟的。」處理完一個傷後,我小心的捧起他的手,上頭的傷口很淺,但仍舊冒著血,「下次請別如此用力的握——」
  我瞪大了雙眼,淡青色的前髮出現在眼前,幾秒過後,江雪起身將上衣套回身上:「忘卻過去或許是種幸福,倘若因此哀傷的話,就為這個世間祈禱吧。」
  愣然的看著他隨意包紮手掌,便要走出和室,我立刻醒神:「慢著——」
  人影消失在門外,我放下徒然舉起的手,並複雜的單手掩住臉。
  方才平定的悸動,再度肆亂了起來。



  「太郎——過來一下。」主子的呼喚聲傳來,我回過頭,他正拿著一箱東西不知道要做些什麼。
  「您需要我為您做些什麼嗎?」矮身步入和室,主子將東西放在我手上,並指著櫥櫃上方。
  「幫我放到上面去。」
  我聽令的將木箱舉高,主子的詢問聲也同時傳來:「我說太郎,你能到一隊去嗎?一期想跟你換一下位置,他應該是想帶弟弟遠征吧。」

  手一滑,東西險些落下,我驚訝的看向主子:「您真的打定主意要運用我嗎?」實戰經驗的不足,才會造成上回的慘勝,我以為就是因為這樣才被撤下位置的。
  聞言,主子無奈的搔搔頭:「你看過哪個人出生後就是戰場天才了?你到底要不要?」
  到一隊,就是和江雪君共事嗎……
  想起昨天的事情,我不禁燒熱了臉,手不自覺的鬆開,一股疼痛傳來,厚重的木箱硬生生的砸在我腳上。

  「啊啊啊太郎你在幹嘛?!沒事嗎?」主子立刻發出驚呼,而我立刻平靜的彎身將木箱搬起,放至櫥櫃上頭。
  「沒事。」我說。
  驚恐的看向我的臉,主子亂了手腳:「不要忍痛喔、你是不是在忍痛?臉很紅啊你!」
  「……真的沒事。」

 

5(※江雪第一人稱視角)


  草履在地上踏出一小陣塵土瀰漫。
  旋身斬落敵人手中的劍刃,我進一步上前抹殺他的性命。
  炙熱的氣候,灑落在地上的不僅僅是鮮血,還有因為過熱而滑下的汗跡。
  輕喘著氣,我用手背擦去汗水,並同時閃過後方敵人的攻擊,同伴的支援也隨之而至,淒色的血花再度綻放於地面。
  徒然的垂死掙扎……我瞇細眼,將劍刃往後揮去,架住敵方的攻擊。
  勁風劃過頭頂,被斬去腦首的屍骸往後倒下,身周也是同樣情況,大太刀的銀痕自眼角消失,紛落的血雨殷紅了地表。
  戰鬥結束。

  「哎呀哎呀,不愧是大太刀呢。」青江讚嘆著,並意有所指的看向太郎的刀:「真大——」

  「……」
  直握著大太刀,太郎的語氣出現了一絲失落:「果然不是現世該有的長度嗎?」

  「我可沒這樣說喔?大也有好處。」伸出手來,青江在發現無法自然的搭著他的肩後,便改而在上頭拍拍幾下安撫。
  看著他的手,不知道為什麼,我心裡升起了煩躁的感覺。

  必定是天氣太過悶熱了。

  將刀上的血跡大致清掉,我平靜的開口:「繼續前進吧,不久後便是日落時刻。」

  我沒有想到,主子會再度把太郎排到一隊,原以為我主動出戰就能免去他進入前線——

  啊啊,醜惡的私心。垂下眼簾,我將刀收回鞘內。明明已經有了太郎也是武器的認知,卻仍舊希望他能夠保持最開始看見他的那份脫俗純淨。
  「……江……」
  把自己的期望冠到別人身上,多麼自私的想法……
  「江雪君!」有些急促的叫喊傳來,我連忙回過神,而一隻臂膀也用力將我拖到後方,樹幹出現在眼前不遠處,若是我方才仍筆直向前,一定免不了撞上後的疼痛。
  糟糕,有些頭暈了。
  將那人的手撥開,我稍微拍整了衣服,並退了幾步:「失態了,感謝。」
  在我身後的太郎愣了一下,隨即面露愧色的將手放上我的脖子:「抱歉,剛才太用力了。」
  「……!」像是被火炙燒般的,我反射性的拍開他的手,並按上熱辣的頸部,在做完這些舉動後,我才意識到我幹了什麼。
  後方的同伴驚訝的看向我,可能是沒看過我如此激動的模樣。
  難得的,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。
  好熱。
  太郎的手因為我方才的舉動而紅腫了起來,我微微睜大雙眼,運轉不過來的思考開始發熱,按著額頭,我抿著下唇:「我——」
  呼吸快要被壓迫到喘不過來。
  「不要緊的。」平靜的開口,他就像是完全不介意我失禮又粗魯的行為一樣,金色的眼瞳中帶有溫和的關懷:「你沒事嗎?江雪君。」
  不對的、不可能是這樣。
  「抱歉。」將有些失控的情緒壓下,我冷淡的回望他的眼:「這是我的錯誤,待出陣結束,我會予你補償。」
  ——我不能利用他的純善,來逃避自己的責任。
  注意到一道審視的目光,我將視線轉向正微勾著嘴角的青江,似笑非笑的臉讓我產生了被看穿的錯覺,我皺起眉,甩正袈裟後便逕自向前。
  視野正在搖晃。
  ——我聽到了什麼東西倒地的聲響。



  『諸行無常。』撥弄著佛珠,主子的身體輕晃著,許是夜風舒適,他仰著頭,皎白的弦月高掛於天頂。
  撫著我的刀鞘,他的眼神帶有超俗的灑脫:『江雪,在我死後,戰爭還是會持續,紛爭是不會停止的。』
  『漠視了你身為武器的本質,我並沒有感到抱歉。』他的聲音悠然,指尖突然加重了力道:『因為武器打從一開始,就不應該出現,你也是,江雪。』
  感覺到身上傳來的劇痛,我不禁發出悶哼。
  夜風靜止了。
  『為什麼武器要存在呢?打從本質便充滿可悲——』
  不對……不是所有武器都是如此……
  不自覺的,我想起那人的身影。
  眼底僅有澄澈的情緒,毫不帶雜質,如同白花般純淨的——

  『你打算否認我嗎?江雪左文字。』

  「——!」

  「兄長……?」擔心的聲音傳來,宗三正跪坐在一旁,眼神帶有困惑:「夢見了什麼嗎?」
  頂頭,是熟悉的紙天花板。

  「……沒事。」這樣啊,我暈過去了嗎……

  「主子說你過勞了呢。」將我頭上的濕毛巾移開,宗三將想要起身的我壓回被耨:「換我出戰了,兄長,請你好好休息。」

  瞪大眼,我搖頭拒絕:「宗三、戰場並不是玩耍之處——」
  「我不是太郎君喔,兄長。」瞇彎了眼瞳,宗三柔柔的笑臉夾雜了嘲諷的情緒:「並沒有你值得維護的價值,畢竟不是愛戀對象嘛。」
  我迷惑了:「你在說什麼……」
  「表現得太過於明顯,反而自己察覺不到嗎?」語畢,他苦笑著:「你喜歡他吧?」

 

6(※太郎第一人稱視角)


  葉櫻的時節,從逢魔之刻等到夜幕,溫度才漸漸的降下來。
  江雪還在和室內昏睡著,似乎真的操勞太久。
  佇立在迴廊上,我看向穹頂,翻騰的烏雲遮擋了月牙,雲隙中的銀川橫跨了整個天際。
  現世所見的蒼穹,是唯一亙古不變之物。
  ……倘若他也能看看這片美景,或許便不會再哀嘆……
  「太郎君。」呼喚聲伴隨著風鳴響起,我回過頭,對方粉色的髮在風中凌亂著,袈裟與流蘇也跟著獵獵作響。
  纖細的頸微彎,他偏頭笑著,但我無法揣測出他真正的情緒:「兄長醒來了,在內頭等你。」幽暗的異色眼眸注視著我,但這次我沒有躲開,聽到江雪醒來的消息,讓我不禁安下心來。
  「醒來就好了。」我由衷的笑著,卸下心內的大石,感覺真的非常愉快,我走向前,在與宗三擦身而過時,我餘光瞥見他斂下了笑容,一股冰寒也隨即出現在我頸側。
  「哎呀,回頭是不允許的。」輕柔的聲音帶有冰冷的絕對,我也停下動作,他應該是想跟我說些什麼。
  沉默了幾秒,我聽見身後人啞然失笑,並將打刀歸鞘:「……就直接果斷放棄反抗嗎?不能理解你們在想什麼呢,你也是,兄長也是。」
  我困惑的往回看去,宗三已經轉身離開,背影透露出一股孤寂,我卻無從安慰。
  為什麼要難過?
  「為何站在外面不進來呢……?」熟悉的緩慢語調出現,我立刻打開拉門,坐臥著的江雪正一臉平靜的看著我,但感覺他身上也有宗三那樣哀傷的氣息。
  見他應該沒事,我不自覺的勾起微笑:「夜安。」
  淡青色的髮因為夜風而開始飄揚,我正欲替他關上門,卻被他伸手制止:「讓我感覺一下夜風吧。」閉上眼,他脫俗的面容平靜祥和,氣質彷若神社的淨水。
  一如往常的清麗。
  「你的頭不暈了嗎?」我關心道,本能的要伸去測試他體額溫的手,默默的縮了回去。
  江雪君或許不介意別人的觸摸,但對於厭惡的我,應該是十分反感的。
  「……方才,我和宗三答應過要告與你事實。」眼睫輕顫,江雪垂眼看著手中撥弄的佛珠,動作突然停滯,他的眼神是夾雜著悲傷的溫和。
  胸內有什麼開始躁動了起來。
  「答應也罷,拒絕也罷,結果為何已經全然不是重點。」放下珠環,他應該是注意到我方才的舉動,而主動牽起我的手,放到自己的脖子上:「吶,已經沒事了,抱歉今日對你的無禮。」
  我第一次見著他如此哀愁的神色。
  「一直以來,我一廂情願的希望你能夠不用戰鬥,這世間什麼都行,就是保留一處純淨也好……」難受的閉緊雙眼,他的手有些顫抖:「錯到不值得饒恕了,這樣醜惡的心態——」
  沒有等他說完,我抽回我的手,在他的眼瞳閃過一絲受傷時,我傾身在他唇上給予了柔吻。
  ——就像他當晚在安慰我一樣。
  「不要緊。」眨著眼,我靠上他的額頭:「沒關係的。」
  江雪瞪大了雙眼,漂亮的淡紅浮現,他似乎有些不知所措:「……抱歉。」
  我困惑的看著他:「為何要道歉?」
  推開我的胸膛,他默默的躺回被窩中,並轉過身去:「我累了,明日再說吧。」
  ——我該不會又惹他生氣了?
  「抱歉,我只是想安慰你,所以才這麼做的。」我慌亂的看著他,而對方的身體一顫,青色的眼眸往後斜瞥著我。
  低聲的,他解釋了些什麼,而我沒有聽清楚,這讓我有些焦急,我矮身靠近他:「江雪君?你方才說了些什麼,能煩請你重複嗎?」
  「……我說,親吻是戀人間做的事情。」
  「……」
  見我愣住了,他只是將目光收回去,襯在淡青髮絲中的耳朵呈現燒紅的狀態。
  ——我不禁想起那晚、他紅著臉轉過身的畫面。
  啊啊,這股情緒到底是……
  「江雪君,你今日說會予我補償……」黑髮垂落在被單上,我傾下身子:「能夠現在補償嗎?」


  ——那是比夜空還要絕美的情景。

 

7(※江雪第一人稱視角)


  感覺對方橫壓上來,我抓緊了被單,低穩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:「你願意現在補償嗎?」
  補償——……
  「你想要什麼?」平下騷動的情緒,我冷靜的看向他。
  金色的眼依舊澄澈,但眉眼間罩了一層認真,他黑色的眼睫在臉上落下陰影,垂落的髮絲在雪白的被單上彎曲出漂亮的弧度。
  太郎彎下手肘,臉又靠近了幾分:「江雪君,你還沒說完的話是什麼?」
  愣了一下,我感覺到有一股力量禁錮住手腕,立刻警戒的皺起眉:「請你先放開。」自行掙脫怕是無果的,這般力氣差距,掙扎只是浪費精力。
  沒有因為我強硬的語氣而鬆手,他反而抓得更緊了,太郎盯著我幾秒,垂下眼簾:「那麼,你願意讓我親吻你嗎??」
  「我說過了吧、親吻是戀人之間做的事——」臉上升起了燥熱,那是連夜風都降不下的溫度。
  「我知道。」揩有殷紅的眼瞇細,太郎此刻的神色不再只有乾淨,而是彷彿在沙場上沉浸於戰意中的他,渴求著最終的勝利,「我就是這個意思。」
  而我居然為此感到排斥。
  「說什麼胡話……」
  我不希望他失去澄澈的氣息——啊啊,又來了,私心的將自己的期望加諸於他人之上。
  ……但是被別人牽著鼻子走,也不是我所樂見的情況。
  放掉力氣,我瞇細雙眼,並說出帶有嘲諷的詢問:「做出這種事情,你就滿足了嗎?」
  原以為太郎會因此收手,對方卻突然舉止輕柔的握起一束淡青頭髮,從髮尾開始,細碎的吻落在上頭。
  「——!」我瞪大眼。
  頭髮應該是沒有任何感知的,我卻因此感覺到渾身發熱。
  薄唇掩在我的髮後,他斜眼注意著我,而我立刻用脫離束縛的手試圖將他推開:「給我住手……!」
  「請你回答我。」側掌讓我的頭髮滑回床上,太郎抵住我朝他推去的手,力氣與力氣的相拼我是不可能贏得了他,甚至可能因此受傷,他也知道這一點,所以只是將我的力道往側邊帶去。
  頸部突然被風吹出涼意,他隻手撥開我的衣襟,溫濡的觸感緊接而來。
  「唔——」
  像是一串電流掃過我全身,我不禁顫抖了一下,聽見自己的低喘聲,我意識到了情況不妙。
  「回答、回……唔……」我摀住嘴,好抑止羞恥的喘息自口中溢出。
  必須制止他,但自身的理智卻瀕臨消失。
  不能再繼續下去——
  張開嘴,他舐過我的喉間,炙熱的唇舌在肌膚上游移,讓我越來越無法壓抑自己的聲音,一股對於維護自尊的防衛心湧上來,我怒目看著他:「太郎……太刀。」
  注意到我的眼神,他愣了一下,像是突然醒來一般,表情從呆滯轉為懊悔:「我在做什麼……」
  「從我身上下去。」聲音仿若覆上寒霜,我在他慌張的退開過後,搖晃的站起身子,劇烈的心跳還沒平復下來,我喘著氣,並瞪向失措的男子。
  語氣,似乎太過激烈了。
  「抱歉、我——」
  「住口。」伸手制止他的話,我在呼吸終於平順後,冷眼看著眼神閃過難受的太郎,「我會回答你的問題。」
  語畢,我走上前,將拉門關上。
  頹下肩膀,男子單手扶著額頭,氣息已經透露出一股死沉的絕望。

  室內陷入了半黑狀態,燭台上的火早在門打開時被夜風吹熄,微弱的月光照入和室,我矮下身,接著捧高坐著的他的臉孔。
  「別失去你的本質。」我注視著他的眼瞳,確定他已經恢復平時的乾淨澄澈後,才傾身覆上他的雙唇。
  太郎驚訝的看著我,在我跪坐下來,搭上他的肩膀後,他才不確定的將手指伸入我的髮間:「抱歉。」
  平靜的望向他,我搖頭:「方才那樣,是補償我對你的失禮,這樣一筆勾銷了。」
  欲言又止了起來,他失落的垂下頭,手甫要收回去,便被我按住:「回覆給予你了,為何要畏懼碰我?」
  「那不是補償——」太郎還沒說完,便自己沉默了,像是怕他一語成讖一般,他將我拉進懷中,用力的將我摟住:「知曉愛人是如何的悸動,算不算接近了現世一點……?」
 緊到有點難以呼吸。
  「——為何要接近這個世間?」我深吸了一口氣,緩慢的詢問:「保持你的本質,有何不可?」
  沒有繼續這個話題,他滿足的呼出氣,並勾起嘴角:「所以你沒有說完的話到底是什麼?」
  「……」
  「江雪君?」他呼喚著。
  「這並不是重點。」我果斷的回應,但一想起我未出口的那句話,便感覺到臉孔再次開始燙了。
  ——已經不必開口了啊。
  『你喜歡他吧?』宗三苦澀的笑著,而我平靜的回望他。
  『嗯。』
  當白花開始搖曳之時,想之川便開始流動。

 

  『或許打從最開始見到他的時候,就已經——』

 

8(※太郎第一人稱視角)


  「太郎君,結果如何?」聲音伴隨著人影於門口出現,我愣了一下,抬起頭,只見青江正笑笑的倚在門邊看我。
  放下畫完眼角的朱筆,我站起身:「你指的是什麼呢?」
  「你跟江雪君的事喔。」低聲笑著,身著正裝的他離開門邊,走進和室內,「很明顯啊,你們兩人。」
  安靜了幾秒,我看向明媚的庭院,平和的園景,讓人看不出這是個充滿戰爭紛擾的世間。
  「我在迷惘自己的本質為何。」沒有正面給予回應,昨夜發生的事情給我一種不切實際的感覺。
  當一件事情太過美好,不知為何,就會有不安的想法出現。
  噗哧的噴笑,青江挑眉:「本質如果還需要思考就不是本質了呢,平常過不就行了?嘛,你跟江雪君的事不願意講就算了。」
  因為他的話而恍悟,我立刻開口道謝:「感謝你的提醒,青江君。」
  「尚未好嗎?」從另一側打開門,來人在注意到青江也在場後,平靜的道了聲早,接著上前指著我的頭髮:「你馬尾沒紮好,坐下吧。」
  聞言,我聽話的跪坐下來,而他也半跪著解開我的髮結。
  掩嘴輕笑,青江轉身離開和室:「哎呀哎呀,那麼我就不打擾了。」
  打擾什麼?我一臉困惑的目送他離開,而江雪替我梳著髮的手突然一個用力,讓我吃痛的瞇細眼:「江雪……?」
  「何事?」他的語氣十足平淡,方才的粗魯彷彿沒有發生一般,我納悶的垂下頭,直到他把馬尾緊緊綁好為止。
  或許只是不小心扯的用力了。
  「你不綁嗎?」在他的手移離我後,我回頭詢問道。
  之所以將頭髮紮起,戰鬥時不會阻礙到視野是一個重要原因,但江雪卻從未綁過,任由淡青色的髮於空中飄揚擺動。
  眨著雙眼,江雪被我詢問這個問題後,便沉吟了起來:「……長年下來已經習慣這樣了,但綁起也無非不可。」語畢,他解下手上的護甲,好方便自己舉起手。
  淡青色的長髮被他撩起,他纖細的手穿插在髮絲之間,動作俐落的梳高頭髮之後,便騰出手接過我遞給他的髮結,將長髮紮好。
  「這樣,就和你相同了。」江雪抬眼看向我,頭髮束起的模樣看起來比先前朝氣許多,注意到我的視線停留在他身上不放,他有些不自然的轉過身:「……同伴還在等待,即刻出發吧。」
  「很適合你。」還沒等他踏出和室,我便由衷讚嘆。
  腳步一頓,江雪深吸了一口氣,接著用衣袖掩住下臉部:「……啊啊,謝謝。」
  喀噔的,有什麼聲音從自門後傳來。
  我和他同時看向門口,下一刻,幾個人就這樣壓著和紙門摔進和室,巨大的聲響引得隔壁房的同袍也前來查看。
  「痛痛痛……我說你們啊竟然拿我墊底!」狼狽的被壓在下方,主子不平的抗議道。
 從他們的行為看來,剛才應該是在偷聽我們對話。
  不解的看著他們,我上前將主子從被壓扁的情況解救出來:「諸君在做些什麼呢?」
  「來賀喜喔。」笑瞇瞇的開口,青江環著胸,看戲的意味重重。
 江雪似乎僵硬了。
  拍整了身上的衣裝,主子大笑著拍拍我的背:「今天的日子可不適合出陣,正裝卸下吧!來為你們兩人好好的慶祝一下!誰來去開我的酒來!」
  「說來,主子還是孤家寡人吧?」青江勾起嘴角,而他的話立刻帶起周遭的笑聲,主子漲紅了臉。
  伸手胡亂揉著我和江雪的頭髮,主子隨後搭著我們的肩,將我們拉近:「反正有你們這群孩子了、要伴侶幹什麼!」
  「我們的年紀可都比你大喔?」青江提醒道。
  隱約聽到了一聲不明顯的噴笑,我低頭看向聲音來源,只見江雪正露出無奈又感到有趣的笑容,望著主子快步上前和青江對峙的畫面。
  十分溫柔的眼神。
  「江雪。」輕聲的呼喚道,我在他轉向我時,彎身吻上他仍帶笑意的唇。

  「啊啊,青江你是不是跟我有仇?每一句話你都在針對我是怎樣?!——」主子的聲音漸漸的遠去,喧囂彷彿被隔離似的,耳邊僅剩江雪的呼吸聲。
  默默的將我推開,他別過頭:「……別公眾、做這種事。」語畢,江雪快步的走出和室。

  看著他紅透的耳根和頸部,我低聲的笑了起來。
  綁著馬尾可是什麼都掩不住的啊,江雪君。

 

9(※江雪第一人稱視角)


  遍地,皆是敵方的屍骸,破損的肢體在方才的爭鬥中零落在地,屍堆仍舊滴著鮮血。
  啊啊,悲哀……
  我還是,無法改變自己的缺點。
  握緊刀柄,不知道為什麼,我無法壓下內心躁動的不安。
  當事情太過順遂,便會有不幸隨之而至。這陣子,我常看到太郎的眼神閃過和我相同的擔憂。
  「你在想什麼嗎?」注意到我發出嘆息,太郎揮去刀上的腥紅後,回頭關心道。
 垂下眼簾,我踏過敵方的屍體:「……什麼都沒有。」
  到現在,我依舊不希望太郎出陣。看著他染滿鮮血的模樣,我便會感到難受,就如同當初看見他受傷那次一樣,一種重視之物被玷污的感覺。
  不悅。
  焦躁。
  ……畏懼。
  但這種想法和情緒,怎麼可能讓他知曉?
  「江雪君,不舒服嗎?」他愣了一下,趕忙追過來,擔心出現在他的臉上:「累的話可以休息一下。」
  「不必擔憂。」我斂下哀傷的眼神,平靜的望著他,並伸手擦去濺在他臉上的血跡。
  和太郎已經交往了一些時日,原本今日主子想安排內番職務過來,卻被我拒絕了。

  他那時的眼神十分驚訝,因為我甚少拒絕無關戰鬥之事。
  但我無法忍受,目送太郎前往出陣的背影,連想像都做不到。
  ——那是深怕漏看一次,便再也見不著的恐懼。
  「……」太郎神情複雜的看著我,最後失落的看著自己沾滿鮮血的手,似乎是想要碰我的樣子?
  將刀插在地上,我自行上前靠上他被血液噴得濕濡的衣襟,閉上雙眼。
  平穩的心跳。
  太郎沒有伸手回抱,而是認真的開口:「江雪君,我接觸的人事並沒有你多,所以請不要瞞著我,你在想些什麼?」
  將眼睜開,我退了幾步。
  同伴們已經到樹蔭下短暫歇息,斑駁的金光伴隨葉隙改變而更動形位,就和他堅持的眼瞳是相同顏色。
  與他對看幾秒後,我還是選擇跟他坦白:「……我不希望你戰鬥。」
  風聲停滯了,我突然想起自己當晚做的夢境。
  表情明顯的呈現矛盾,太郎不解的看著我:「但是不戰鬥的武器,有何存在的意義?」
  呼吸一滯,我感覺身體再次開始作痛,前主子的聲音一遍一遍的於腦中響起。
  『因為武器打從一開始,就不應該出現,你也是,江雪。』
  不對、不……——
  像是想起了什麼,太郎的神色染上慌張:「我並沒有指你——」
  「當我,沒說過這句話吧。」打斷他的澄清,我將刀從地面拔起,並橫向看著自己的刀面,隱約能在乾涸的血跡之間看見自己悲傷的眼神。
  一廂情願這件事,本來就是不可取的。
  「……當我沒說即可。」轉身,我將刀收回去。
  這便是塵世的殘酷,沒有絕對完美之事,如同陰與陽、水與土,一件事物一定會有與其相對的存在。
  日子過於美好,無法壓下內心的焦慮。
  有種會發生什麼事情的預感。
  「我們到同伴那去吧。」在平復自己的情緒之後,我回頭望去,而太郎見我面向他,眼神閃過一絲光亮。
  「江……」
  一道黑影突然出現在太郎身後,缺了一條手臂的猙獰人形睜大森寒的雙眼,手中高舉的大太刀朝下斬落——


10(※太郎第一人稱視角)


  鮮血在我眼前噴濺。
  突然被扯到後方,淡青色的髮絲和紛飛的血瓣佔據了視野,金屬撞擊聲震盪得我耳朵發疼。
  血液自江雪肩上的傷口湧出,袈裟迅速的被染成暗紅,那是方才他將我拉往後方時承受的一擊。
  用刀鞘架著敵方的武器,大太刀的重擊將精緻的外鞘砍出裂口。
  纖細的手腕顫抖著,來不及將刀出鞘的男子發出了低哼:「我已經說過了吧……」
  「江雪君!」臉色瞬間刷白,我立刻拔出刀,而身後的同伴也迅速趕來。
  沒想到才剛踏前一步,一支箭突然射在我腳前,讓我產生了那一霎那的停滯。
 敵方出現了外援。
  青色的眼迅速的往後看了我一下,江雪咬緊牙關:「——我厭惡戰鬥……!」承受不住大太刀的攻擊,覆滿血腥的刀身發出了斷裂的聲響。
  快住手——
  我知道身後還有敵方的來襲,但我不想管了。
  木屐踩在因為鮮血而柔軟的土地,我揮舞著武器朝著前方敵人斬去。
  你還沒告訴我啊、當初你沒說完的話是什麼……——!
  喀鏘。
  咳出鮮血,男子扔開斷裂的鞘身,被硬生生斬成兩段的刀直破敵方的鎧甲,插進他的胸腔,下一刻,頭顱被我斬飛的敵人往後倒去。
  「咳!」手自刀柄上鬆開,江雪掩住嘴,當指縫迸出鮮血時,他的眼神只吐露出對於自己未來的瞭然,但卻沒有任何恐懼存在。
  一如既往,超脫世俗的澈然。
  「——」我一時失去了言語功能,只來得及穩住他往後倒的身體。
  明明內心有著撕心肺裂的疼痛,我卻找不到任何方式宣洩而出。
  好痛。
  喘不過氣。
  但江雪並沒有給予我悲慟的時間,即使他身上的力量正開始明顯的流逝。
  半閉的眼看向我,江雪隻手緊揪住我的前襟,並用已經覆染殷紅的手指向後方:「別發呆……別——」他像是意識到了什麼,眼神轉為渴求,連表情都染上了哀傷。
  別呆站著、然後死掉。
  「你完全、沒有留戀的意思嗎……?」我聽到了自己顫抖的聲音,極端的恐懼。
  不遠處的同伴們陷入了纏鬥當中,但我卻放不下氣息漸漸消失的江雪。
  「戰鬥……本來就是這麼一回事,過去吧……別再看了、過去……」原本緊抓著衣襟的手轉為催促的推動,江雪閉上眼,聲音越亦微弱。
  啊啊啊……我咬住下唇,並彎身將他放在地上:「求你支撐下去,拜託了。」
  「無理的……要求呢。」他微微的笑了。
  將刀柄握緊,我迅速的轉過身,往爭鬥的方向趕去。
  ——目睹著戀人的消逝,這是多麼殘酷的事情。他深知這件事情。
  「啊啊啊啊啊——!」
  血光濺起。
  『夏日的螢,當初擇時和你去看就好了。』表情微帶悵然,他看著已經泛黃的葉飄然落下。
  入秋時分,螢火蟲都已經消匿了蹤跡,現在已經看不到了。
  『人類即是如此啊,明明生命如此短暫,卻揮霍在戰場上……』忘神的盯著眼前的紛葉之景,江雪瞇細眼,並伸手接住其中一片枯葉。
  『來年,去看吧?畢竟遇上你的時間已經是夏末,連櫻花都落盡,是很尷尬的時間呢。』垂眼望向地上被風吹得翻滾的葉片,我提出了邀請,而他的回應,便是握住我擺在腿上的手。
  好涼。
  來年——
  斬下最後一顆頭顱,我將刀用力插於地面,其他同伴都擔心的看著我。
  伸手抹掉臉上的血污,我回頭看向剛才放下江雪的地方。


  ——人已經消失了。

 

11(※江雪第一人稱視角)


  那是十分劇痛的夢境。
  夢境……?
  我按著頭,突然不明白自己在哪裡。
  何處是夢、何處為真實?
  琳琅作響的風鈴吸引了我的注意,從聲音的聽聞開始,周遭出現了景色,垂捲而下的竹簾,和乾淨冰涼的木製迴廊,一切一切,都非常熟悉。
  啪嗒的,有什麼滴落在地面。
  我垂首望去,肩上的傷口不斷的滴下鮮血,記憶一湧而上,我一時愣住了。
  啊啊,是了,我斷掉了……垂下眼簾,我默默的解下袈裟,並纏捆自己的傷處。
  「江雪。」一聲呼喚從身後傳來,我回頭望去,前主正似笑非笑的看著我:「甚久不見。」
  緩慢的跪坐下來,我直直的看向前主的雙眼,澄澈而脫俗,就和那人的眼神是一樣的。
  想起前主曾告與我的話,我不禁低落了下來。
  「我果然……是不該存在的嗎。」
  這樣污穢的我,連追求救贖都是一種罪孽吧。
  現在的太郎君到底是什麼心情……我無法想像,只希望他能不要因此而哀傷,畢竟這是必定之事。
  輕笑著,前主的視線飄往遠方,他忽視了我的話,話題轉往另一個方向:「在最後,你體悟了什麼呢?江雪。」
  「……」我沉默了幾秒,「我遵從了自己的本心,和人類一樣擁有了私慾。」

  「——第一次無比渴求戰鬥。」
  渴望自己也能夠跟隨著那道背影衝進戰場中,一齊被鮮血染滿,並肩作戰。
  我……
  淡淡的茶香瀰漫在和室內,接著被風帶出。
  「你只是不願離去,江雪。」不知何時,手中拿著茶壺的前主倒了一杯茶,並推到我身前:「私慾乃人之常情,唯視你如何去渴求罷了。」
  掀開茶蓋,他晃著陶壺,聲音悠然的仿若茶煙:「武器因由戰爭而生,也會由戰爭而亡,被利用完即丟棄的道具,可悲至極。」他的眼神出現了憐憫,但嘴角反而勾起微笑:「所以我才說武器不需要存在,這樣一切悲傷都不會出現。」
  我愣愣的看著眼前人,周遭的景象忽然開始模糊,而他放下茶壺,起身朝我靠近。
  「——回去吧,還有人需要你,江雪。」將一枚御守塞進我手裡,前主坐回原位,繼續撥弄著手中的佛珠,「願下次能好好和你喝一杯茶。」
  意會了他的意思,我瞪大眼看著手中發暖的御守,接著抬頭:「板部岡殿……」話還沒說完,眼前的人影就消失了。


  ——『江雪君,記得以前的主子嗎?』

  『啊,記得的……他是個非常傑出的人。』


  雙手握緊手中的物品,我將頭靠上去,眼角出現了溫熱的濕意。
  是啊,好想回去、好想——


  「謝謝。」



  「嗚哇啊啊啊江雪!」張開眼,入目的即是哭到面部扭曲的主子:「還好有幫你裝御守、真的是太好了!」
  感覺腦袋仍舊昏沉,我用眼神環視了一下室內,卻找不到那人的存在。
  注意到我的目光,主子邊擤著鼻涕,邊模糊的開口:「如果你在找太郎的話,我剛剛叫他出去吹風冷靜了。」
  硬撐著身體爬起,我轉了一下手腕,溫暖的感覺仍舊在掌上留存,我垂下眼簾:「我出去找他。」
  「披上外衣再去啊、江雪!」主子的聲音在我離開和室後漸小,我不禁有些懊悔自己的失禮,但又無法停下自己的步伐。
  風聲吹起。
  繞過迴廊,我按著樑柱,熟悉的背影出現在眼前,而他正動作笨拙的替雪白的花圃澆水。
  白花搖曳著,我踏步上前,力氣突然一脫,下迴廊的腳一個不穩踢翻了什麼。
  啊……糟糕……
  聽到木桶翻滾的聲響,太郎愣了一下,轉身看向緊抓著欄杆穩住身體的我。
  「——!」瞪大雙眼,他的眼神就如同剛見面的那般純淨,只是表情帶有令人難受的哀傷。
  「感覺甚久不見了。」見他將手伸過來扶住我,我也將手遞過去,並站直了身體。
  沒有說話,他的手顫抖著將我按進懷中,像是在確認我的確存在似的,太郎抱得讓我有些喘不過氣。
  ——他就和白花一樣,彷彿方出世的生命,毫無污染。
  「江、雪……」太郎的聲音有些哽咽,而我安撫的拍拍他的背,並輕聲回覆他。
  「我在。」
  「……來年說好賞螢的,拜託不要毀去這個約定……」他的聲音帶著哀慟,就像在責難我險些消失這件事。
  我瞇著眼:「賞螢太久了,先賞楓吧。」
  ——持有這樣的淨花,對於染滿鮮血的我是種罪孽,也是最大的救贖。
  勾起嘴角,他低聲笑了,並彎身閉上眼。
  未能說出的話,此刻或許、能夠告訴你了吧。

 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【完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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